深读｜机器人养老，五年还是更久？

“陪伴型机器人可能在（未来）三年左右进入家庭，能对失能半失能老人进行护理的机器人，有望在（未来）五年左右进入家庭。”今年全国两会，全国人大代表、科大讯飞董事长刘庆峰相关访谈一经播出，旋即引来广泛关注。

关注背后，是迅速崛起的需求。同样来自全国两会上的数据，中国居民期望寿命已达79岁，且未来提高潜力仍然明显。当前，我国人口发展呈现少子化、老龄化等趋势性特征，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比超两成。蛇年春晚《秧BOT》中机器人展现灵活舞姿后，“我的养老有希望了”登上热门评论，反映了人们对养老机器人的期待。那么，养老机器人发展现况如何？离市场下沉、走进家庭还有多远？



逐渐进入机构，主打“辅助位”

养老机器人开发什么功能，才能精准击中老人的需求痛点？对此，南京玄武华飞居家养老服务中心护理员陈明强有发言权。

每天，陈明强除了为老人联系就医、进行心理咨询疏导等工作，还需为十来位独居老人提供上门服务。在他看来，居家养老有三大难：洗澡难、吃饭难、保洁难。“家里卫生问题还能忍忍，但饭是一顿不烧都不行。”陈明强的上门服务里，点单率最高的就是助餐和助浴。

陈明强每日工作的背后，是我国高达九成的居家养老比例。根据《中国老年健康报告》，2021-2023年全国60岁以上失能人数达4654万。而中国养老模式的基本构成是“9073”——90%的人居家养老、7%依托社区，仅3%进入养老机构。但能代替陈明强们的机器人，还没有出现。

“我们目前还没有用到养老机器人。”全国人大代表、南通市崇川区美适心福爱护理院护士长李楠楠所在的养老院，目前主要使用的辅助机械是遥控电动床，“以前翻身都是要我们一步步地抱着老人翻过去，现在电动的护理床可以帮助老人向左侧或右侧翻身，还可以坐起来、脚抬高。”据她了解，科技养老的各种解决方案，各地已有一些尝试。有的社区为独居老人家中安装传感器，感应到老人摔倒等情况就会向社区报警。她还听说，深圳等地已经在研发AI养老机器人。

记者采访了解到，机构特别是医院已在试用机械或“机器人”辅助老人。

只需在手机上轻点一下，就能远程召唤智能轮椅。病人中途无需任何操作，便可实现从病房到各个检查室、诊室的全自动接送。这款已在上海瑞金医院落地应用的自动驾驶方案，来自江苏邦邦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该方案借助辅助感知、人工智能等技术，使行动不便且不熟悉环境和就医流程的老年人，即便没有陪护也能便捷就诊。

“现在我们有好几款产品都可以享受国家补贴，销量逐年递增。”作为从业者，江苏邦邦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李建国深切感受到养老、康复产业正沿着智能化道路飞速发展，产品不断迭代升级。“在5G和AI的助力下，新推出的辅具能够完成的动作更加复杂，可以满足更多康复需求。”

埃斯顿（南京）医疗科技有限公司也在和机构合作推广。“去年，企业研发的养老康复机器人成功延伸到5家社区及国内部分医养连锁集团。”公司市场部经理王晓琳说，其中一台踝泵设备被上海市静安区南京西路社区医院选用，“效果反馈很好”。

上肢康复训练系统、腕关节康复训练系统、肘关节康复训练系统、床旁下肢康复训练系统……记者在埃斯顿试用了不少市面相对少见的养老康复机器人。小臂套进上肢康复训练仪，手握操纵杆，记者几乎觉察不到机械臂的重量。机械臂托举小臂，带动胳膊开启了一系列“肌肉康复训练”。作为训练的一环，与设备相连的屏幕上运行着“切水果”游戏，机械臂辅助臂膀“一刀又一刀”。“半失能的老人或脑卒中患者在康复训练时，就可以使用这台机器人。”埃斯顿（南京）医疗科技有限公司研发副总经理李子健说。



代替人，还要像个“人”

在江苏创业者投资服务集团董事长连文杰看来，当前有些养老辅助机械还不算“机器人”。“怎样才能像个‘人’？”连文杰认为，重点不在有人形的模样，而是“它得与人产生应有的互动”。

“我父母一个90多岁、一个80多岁，这几年他们精力、身体明显不如以前。家里虽然请了住家保姆，也进行了适老化改造，装上能把人吊起来的吊床和测血压血糖的椅子，但我认为这些还只是机器。”连文杰直言。

平日每到母亲起床，保姆都会操作吊床挪动老人，即便如此仍要费不小力气。老人年纪大、身体软，坐进沙发再起身，也是大费周章。“所以特别希望有台双臂式的智能机器人，辅助老人行动，‘轻拿轻放’。”连文杰表示，“至于我父亲，视力不行但喜欢读书看报。如果机器人能给他念书、陪着聊天，有基本的逻辑、情商，那确实很有价值。”

这些期待，不仅包括完全解放人力，还要不那么“冷冰冰”。但就算前者，也离投用尚有距离。李楠楠预测，也许十年左右机器人可以送餐、抱老人去洗澡、推轮椅带老人散步；再久一点，也许可以代替医生为老人看病。未来，甚至可能制造出面容、皮肤触感都和真人一样，复制特定人类情感的机器人，为老人带来更多慰藉。

2024年上海国际养老、辅具及康复医疗博览会上，江苏艾雨文承养老机器人有限公司制造的智能养老机器人“大头阿亮”，亮相便引关注。有老年人购回半人高的“阿亮”后赞不绝口，“我说今天头疼，它就念出头疼注意事项”，早晚会送上问候，能从人类语言中读取情绪词汇并做出反应——听到夸赞，“阿亮”屏幕上拟人化的眼睛眯了起来，“哎呀我害羞了！”它用孩童般的声音反馈。

说起“阿亮”定位，企业负责人表示，研发初衷是解决老人独自在家跌倒、无人救援等问题，“就像给家里配一位管家，时刻在能看见老人的范围内‘走动’。”

“一般认为，养老机器人分为陪伴、康复、护理三类。”李子健说，伴随社会期待不断具象，技术需求也有新的指向，“例如喂饭机器人、大小便护理机器人的出现，都说明人机深度交互的同时，也在守护老人的尊严。”



怎样像“人”一样精确运行

根据前瞻产业研究院的《2024年中国养老机器人行业全景图谱》预计，去年中国养老机器人市场规模约为79亿元，未来五年将以15%左右的复合增长率快速成长。前景看好，但成熟产品还未出现，障碍在哪？

记者了解到，目前已有市售机器人能够进行按摩、舒缓皮肤压力、帮助老人翻身预防褥疮、协助康复以及辅助转移失能老人，但不少操作仍需在人的监督下进行，技术尚无法做到安全地代替人。

“将养老交给机器人，我认为至少还要经历5-8年发展。”苏州市苏康养数字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吴峻说着，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而且可能不是交给一个机器人，是不同场景下的不同机器人。”

吴峻分析，一大核心问题仍待解决，就是机器人如何直接接触老人，“机器人应该是一种多感官机器，尤其人形机器人，最好有摄像头、电子皮肤和肌肉，能够根据不同服务对象的习惯差异和实际需求，精准感知并做出正确反应。如果这方面没有实质性突破，机器人还难以直接接触人类。”

在体验康养机器人时，记者曾好奇使用安全性如何保障。李子健解释，企业的方案是专门设立一道“虚拟安全墙”——在患者胸前20厘米处设置的一系列安全感应点位，训练中机械臂运行至相应位置便会停下，避免伤及老人。

要解决的问题不光这一个。养老机器人如何区分“老人躺下还是跌倒”？陪伴型机器人怎样翻越“方言识别”这座大山？老人家里“路况”复杂千变万化怎么寻路……

技术面临诸多挑战，研发端也在努力解决。比如跌倒侦测，“大头阿亮”虽无法分辨躺着还是跌倒，但会宁可误报、不要漏报，统一都报。邦邦智能科技的部分产品中已融入DeepSeek 等人工智能技术，对底层环境的研判进行赋能，使机器人自动收集路况信息、分析数据，自动规划出最合适的路线。还有企业走入真实养老环境中磨砺技术，比如苏州康养集团正与多家机器人厂家联合研发新一代居家陪伴机器人。“在康养机构的‘真场景’中引入科技研发团队，‘真实践’技术和应用的结合，并尝试突破产品形态满足‘真需求’。”吴峻说。



普及不仅要越过技术墙

在机构中推广，只是踏出第一步。走进千家万户才是最重要的一关，但迈过这关，不仅要翻越技术墙。

价格仍是一大痛点。“多数老人舍不得花几千上万买台机器的。”陈明强告诉记者，与一次性购买相比，针对养老机器人这种“大件”提供“小时租赁”的共享服务，更能被老人接受。

那么养老机器人有多贵？一款长相酷似海豹幼崽、懵懂可爱、“体温”维持在37-39摄氏度、被摸鼻子还会眯眼的LOVOT陪伴型机器人，国内售价7万元。中高端康复机器人、护理机器人，价格甚至能达数十万元。吴峻认为，按未来主打陪伴的养老机器人标配室内自动导航、计算机视觉等技术，并能进行语言互动、提供情绪价值，兼顾安全、陪护、社交等功能来说，“这样的机器人想‘入户’，定价应在万元左右；若要打进企业机构，定价10多万尚可，约等于一名养老护理员一年的薪资。”

技术的成熟度，也关乎量产能否实现，并直接影响生产成本。李建国认为，智能养老机器人对脑机接口、芯片技术和传感器技术等“高精尖”技术已有更高要求，“单打独斗”的创新难以为继，整个行业需要构建紧密的产业生态链。令他欣喜的是，国内智能养老机器人产业链加速完备且韧性十足，大部分技术都能实现自主研发和生产，同时AI的进步更为整体发展提供了新机遇。

即使有一天大家买得起，上手难度也是陈明强的担心点。服务中心去年组织了智能手机教授课，结果发现60-70岁的老人经过培训还能勉强适应，但年纪更大的老人就比较难，“手机用着都难，更不用说高端智能机器人了。”

对此，有人提出用“傻瓜”化的智能机器人能解决上手难问题。但智能必然需要海量用户数据“喂养”，数据安全怎么保障？

“当机器人市场处于萌发阶段，矛盾不明显，可当头部医疗产品覆盖率大幅提升后，数据背后小到个人与家庭隐私，大至国民健康，风险都将显现。”江苏省金融研究院副院长蒋昭乙分析，网约车和社交软件等覆盖数亿乃至十几亿人的软件，都曾触及数据权限问题，医养领域同样如此，“如果一款机器人只能监测心率、血压、血糖，防范老人跌倒，充其量是智能手表、手环。但要想提高护理针对性，基础病历是否需要上传并共享？数据覆盖人口越庞大，实际也就越敏感。”

此外还有伦理和责任划分问题。“机器人相当于新物种，当它成为家庭成员，和老人、子女、朋友的关系如何定位是需要被认真考虑的社会问题。”吴峻建议，加快智能养老领域相关立法，明确数据安全与责任规范，设立各方责任边界，建立隐私泄露应急机制。

“一旦周边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机器人护理老人无意中发生磕绊，责任如何界定、谁来承担？”蒋昭乙呼吁，政府需要下场决策，明确哪些该由国家管控、哪些交给市场，“养老机器人毕竟还是新生事物，从伦理问题到数据使用，明确权利分配并推动立法，是确保行业良性发展的基石。”

新华日报记者 李睿哲 倪方方 陈珺璐 陈月飞

图片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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